第 39 章 二向箔与归零
江弦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「怎么了?」白膜回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那片空旷的「面」的尽头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什么都没有。可江弦却觉得,自己的后背,出了一层冷汗。
「有东西。」他说,「刚才,有什么东西,在看着我们。」
白膜的神色,瞬间凝重起来。
她没有质疑,只是缓缓转身,面朝那片黑暗,摆出了一个戒备的姿势。江弦注意到,她的指尖,泛起了一丝微弱的、弦光般的波动。
「你看到了什么?」白膜低声问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。
「没看到。」江弦摇头,「只是……一种感觉。像是被什么,从很高的地方,往下看了一眼。」
白膜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「归零者的目光。」她喃喃道。
江弦的心,猛地提了起来。
「就是你说的,那些想『归零』的存在?」
「嗯。」白膜点头,声音极轻,「他们,无处不在。像一双悬在星空之上的、永不闭上的眼睛,冷冷地,注视着宇宙里的一切。他们不急着动手,只是……观察,等待,筛选。」
「筛选什么?」
「筛选,」白膜顿了顿,「哪些文明,值得『降维』;哪些文明,暂时,还可以多活一阵子。」
江弦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(原来,在那些「归零者」眼里,这宇宙里的亿万文明,不过是一份份,等待被「筛选」的名单。它们不恨谁,也不偏爱谁,只是像园丁修剪枝叶一样,把那些「多余」的、弱小的、暴露了的世界,一个一个,剪去。)
「所以,」他艰难地开口,「我们弦界……也在他们的,观察名单上?」
白膜没有回答。
可她脸上的表情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「白膜,」江弦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,「你告诉我,二向箔,和归零,到底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你说,降维打击,是归零者体系的一部分?」
白膜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,该不该把这些,告诉眼前这个,才刚刚踏入修行没多久的年轻人。
最终,她还是开口了。
「归零者的终极目标,是让整个宇宙,回到『零维』——回到一切的起点,回到绝对的、纯粹的虚无。但宇宙太大,物质太多,直接归零,几乎不可能。」
「所以,他们选择了一条,缓慢的、却无比坚定的路——」
「降维。」
「他们不断制造、散布二向箔,让宇宙里,一个又一个的维度,被『压扁』,被『抹平』。三维的世界,被压成二维;二维的世界,再被压成一维……如此往复,直到整个宇宙,都被压成,那最初的、不可再分的『零』。」
江弦听得,浑身冰凉。
他不是没想过「降维」这个念头。可他前世想到的,是「高维碾压低维」的那种抽象的美——从纸上看到一句话,点到即止。可此刻白膜说的,不是一句话,而是一整套,被成千上万个世界,用「被抹平」验证过的、正在进行的、永不停歇的「工程」。那工程没有终点,没有怜悯,只是像一台分不清昼夜的磨盘,把「多余」的世界,一层一层,磨进虚无。
(他前世那套弦理论,本就预言了十一个维度的存在。可他从未想过,这些维度,会以这样一种方式——被一群狂热的信徒,一层一层地,亲手「压扁」——走向它所谓的「终点」。那所谓的「归零」,不是宇宙的自然衰亡,而是一场,由「意志」主导的、漫长的、持续的,屠杀。)
这场屠杀,安静得没有一丝硝烟。没有喊杀,没有号角,只有一枚枚像雪花一样,无声落下的二向箔。可就是这些雪花,一飘,就带走一整个的世界。江弦忽然想,这片秘境里那些层层叠叠的残骸,或许,就是这场「屠杀」后,无人收敛的、积得望不到头的坟。他若看不见这堆坟,大约还能浑浑噩噩地过下去;可偏偏他看见了——看见了,就再也忘不掉了。
其实,这个推理,并不难。那些「断裂的线」,分明就是一维的残骸;那些「撕烂的面」,分明就是二维的遗物。可为什么,弦界的人,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?因为,在弦界修士的认知里,「维度自三维始」。一维、二维,从一开始,就不存在。既然「不存在」,又怎么会「被抹去」呢?
这个盲区,困住了弦界的所有人。却困不住,江弦这个,带着完整弦理论、知道「宇宙本该有十一维」的穿越者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在弦界学到的那些知识。想起弦界修士们口口相传的、关于「维度」的认知。想起那所谓的「维度自三维始」,想起那些被遗忘的、断裂的、被抹去的「线」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他脑海中,缓缓成形。
他不是靠什么线索一步步推出来的,而是一瞬间,像有人把拼图最后的几块,猛地压进槽里——那条断裂的线,那张撕烂的面,白膜那句欲言又止的话,还有他前世那套「宇宙本有十一维」的常识,在这一刻,严丝合缝地,扣在了一起,严丝合缝得,让他发冷。
「白膜,」他的声音,有些发抖,「你之前说,这片秘境里,那些『断裂的线』、那些『撕烂的面』,是被抹去之后,留下的残骸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……被抹去的,是不是就是……一维,和二维?」
白膜的身体,明显地僵住了。
她猛地看向江弦,眼神里,满是震惊。
「你……怎么知道?」
(白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心里,第一次,生出了一丝,说不清的、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她随手救下、又随手想托付点什么的少年,竟然,比她预想的,还要聪明得多,也危险得多。)
(白膜从未向江弦,点破过这个真相。她一直小心翼翼地,把「失落维度」的真相,藏在那句「这片天地,本来不该是这样子的」里。她以为,这个刚踏入修行没多久的少年,还需要很久很久,才能触到这一层。可她没想到,江弦,竟然自己,推了出来。)
(这,便是全书最深的一条暗线——那被弦界所有人遗忘的 1D、2D,不是「本来就荒凉」,而是被归零者,从这世界上,硬生生「抹去」的。它们曾繁华过,曾完整过,曾是这十一层维度里,不可或缺的地基。可如今,只剩下一地,无人认领的、断裂的、撕烂的,尸骨。)
江弦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缓缓地,抬起头,望向那片灰蒙蒙的、没有尽头的天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些「断裂的线」,是被二向箔,从二维,压回了一维的残骸。
那些「撕烂的面」,是被更恐怖的力量,从三维,压回二维的、还未来得及彻底平整的、伤痕累累的遗物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就是那个,悬在星空之上、冷冷注视着一切的——
「归零者。」
江弦把这个名字,在舌尖上沉沉地压了一下,像含着一块冰。他以为自己终于触及了真相,心里却没有任何「明白了」的快感,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寒。知道得越多,他越明白,自己离那真相背后的恐怖,也就越近。他抬起头,望向那片被「抹去」过的天,忽然觉得,那灰蒙蒙的天,不是天,而是一张——被撕下之后,还没来得及补上的、巨大的创口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