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4 章 再也不想看着
那根弦,在黑暗里,振动了一夜。
江弦不知道自己到底跪了多久。他只知道,等他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,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点灰蒙蒙的、极淡的亮。那点亮,照不暖这片失落之地,也照不暖他。
他慢慢直起身。膝盖又麻又疼,像是废了一样,他却不觉得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道通往三维的缝隙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夜风吹了一整夜的、冰凉的塑像。
他的眼神,变了。
不是变得凶狠,也不是变得阴沉,而是变得沉。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,把所有的情绪,都压到了最底下,只在表面,泛起一层极冷极冷的光。
「弱小,就是原罪。」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,咬得很清楚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个笑很冷,冷得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。像一片薄薄的、结了冰的湖面,下面藏着什么,谁也看不透。
「可我不会一直弱小下去。」他说。
他对着那空无一人的秘境入口,说。这句话,他不需要对谁宣告,也不必让任何人听见。他只是要让它,在这个只有风声的死寂里,落定,然后长进他的骨头里。他清楚,这片黑暗森林,从来不看你的决心,只看得见你的力量;但你连决心都没有,那就连「被迫强大」的资格,都轮不到你。
风静静地刮着。没有人回应他。这片失落之地里,也从来不会有人,因为你的誓言,就对你手下留情。
江弦知道。
所以他不需要谁回应。他只需要,把这句话,刻进骨头里,烙进弦里,让它在每一个将要松懈的深夜,都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地扎醒自己。
他想起白膜。
想起她跪在那幅「画」前,额头触地,说「对不起」的样子。想起她补那些膜上的裂痕时,那单薄却纹丝不动的背影。想起她那句,轻得像风、却比什么都重的「总得有人守」。
那一刻,江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件事,在他心底埋了很久,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,直到此刻,才终于破土而出。
他从前的「变强」,是为了自己。
为了不再被欺负,为了不再被人用「废柴」那两个字,像喊一条狗一样地喊他。为了能站着,能把脊梁挺直,能堂堂正正地,活成一个人。
可从那一天起,他的「变强」,多了一层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、更沉的分量。
他不想,再只能看着了。
不想再看着一个世界,在眼前被抹平,却连靠近都做不到。
不想再看着白膜,一个人跪在黑暗里,替那些还发不出声音的文明,点那盏随时会熄灭的灯。
不想再看着那幅「画」里,那些被永远定格的人影,那些再也不会流动的河水。
他要把那盏灯,抢过来,护在手里。
哪怕,他此刻的力量,还那么微不足道,微弱得像那几根散在黑暗里、随时会熄灭的萤火。
他又想起哑仆。
那个不会说话的老仆,是他穿越过来后,第一个、也是唯一一个,从没把他当废柴看的人。他会端着一碗清水,浑浊的眼里,满是这满屋子人里仅存的一点温度。
江弦不知道,自己这一走,还有没有机会,再回到那间破屋,再看到那双浑浊的、却始终温和的眼睛。
他想,等自己变强了,等自己能护住些什么了,第一件要护的,就是那个老人。
江弦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
就是这双手,前几日,被降维打击的余波,轻飘飘地掀翻在地。就是这双手,什么都抓不住,什么都救不了。就是这双手,此刻,还沾着昨晚抠地时留下的、已经干涸的血迹。
他缓缓地,把拳头,攥紧了。
骨节,发出一阵极轻的、咯吱咯吱的响。那点已经结痂的伤口,被他这么一攥,又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。想起那个在深夜里点一盏灯、翻着弦理论笔记的自己。那时候,他也曾痴痴地想过,万一有一天,那些纸页上干巴巴的公式和猜想,能派上用场呢。
现在,它们真的派上用场了。只是这用场,比他从前以为的,要沉得多,也远得多。从前,他以为「懂」是一种智识上的学问,是深夜灯下自得其乐的消遣;如今他才明白,「懂」这东西,是要拿来抗在肩上、顶在头上的。你懂多少,就注定要扛多少。
只是这用场,比他从前以为的,要沉得多,也远得多。
从前,他只想用它们,让自己不再被欺负。
现在,他要用它们,去护住那些,同样发不出声音的、弱小的存在。
「等着我。」江弦对着那片黑暗,又像是对着远方的白膜,低声说,「等我变强。」
「等我,不再只能看着的那一天。」
他知道,这条路,长得很。
弦能是力,共鸣是钥匙。他如今,连三层的门都没摸到。凡界之上,还有仙界、神界;三维之上,还有四维、五维,一直往上,到那传说中的十一维。每一层,都是一道天堑;每一层,都堆着无数像他一样、想变强却半途倒下的人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不怕远,不怕慢。他只怕自己,再变回那个,只能眼睁睁看着、什么都做不了的人。
风起了,卷起地上几片碎裂的「面」的残屑,打着旋,向远处飘去。那几片残屑,在半空中翻了个身,又轻飘飘地落下,像是这片失落之地,在替他,把那句誓言,轻轻接住。
江弦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二维的、破败的大地。
这片他觉醒的地方。这片他第一次尝到「变强」滋味的地方。这片,他第一次明白「弱小就是原罪」的地方。
他在这片大地上,留下了许多东西:几滴已经干涸的血,一段再也回不去的、属于「废柴江弦」的过去,还有一个,在黑暗里刚刚扎下根的、关于变强的誓言。
他忽然想,那些被压成二维的文明,在最后一刻,心里想的是什么?是恐惧,是绝望,还是不甘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些被定格的人影,人到最后一瞬,都还保留着生前的姿态——有人奔跑,有人伸手,有人仰头望着星空。他们大约,也想活下去,也想有人,能在最紧要的那一刻,替他们挡上一挡。可惜那时,没有那样一个人。
他发誓,终有一天,他会让那答案,变成「还有人在替我们,挡在前面」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朝着来时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了回去。
他的脚步,比来时,稳了。也重了。
重,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因为他背上,已经悄悄地,扛起了一个东西——那个他此刻还完全扛不动的「守护」。那重量,此刻还压得他脊背发酸,可他知道,人这一辈子,总得先学会扛起一些扛不动的东西,然后,才有资格,慢慢把它举起来。他一步步往前,没有再回头,却也没有一步,踏得虚了。那片灰蒙蒙的失落之地,在他身后,一点一点,退成了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背影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