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高维猎手
这一战,江弦打得很苦。
那清理者的每一片「壳」,都像一面活过来的、会主动迎上来的刀。它们层层叠叠,从四面八方,朝江弦绞杀过来,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。江弦只能凭本能,听那哗啦啦的、贴着风声的尖啸来判断它们在哪儿——他的眼睛,已经追不上它们了。
江弦用空间坍缩,一路退,一路守。
他把身周的空间,一片一片地,向内收拢,筑成一道又一道无形的「墙」。那些壳斩在上面,不是被弹开,就是被「吞」进去,绞成碎屑。每绞碎一片,他都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弦能,被狠狠地抽走一截。那种感觉,像是有人在一口一口,从他心里,往外舀着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可那清理者,像是无穷无尽。它碎了多少片壳,就再长出多少片。它不疼,不累,甚至,像是根本没有「死」这个概念。它只是冷冷地、不紧不慢地,朝江弦碾过来,像一台,永远不会停下的、清理的机器。那些壳,一片叠着一片,越碾越近,几乎要把他包成一个,密不透风的茧。
江弦渐渐地,落了下风。
他身上的伤,越来越多。血,顺着他的手臂、他的后背,一滴一滴地,砸在地上。他听见自己的血,落在冻土上的声音——嗒,嗒,嗒,一声声,清晰得近乎残忍。他分不清自己是被那东西逼到这一步,还是被这寂静的、只有血滴声的夜里,慢慢熬到这一步的。他的弦能,也在飞快地流逝,快得他心里发慌。
可他不能停。
他咬着牙,一遍一遍地,告诉自己:不能退,不能逃。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,只能跪在地上看着的人。他的膝盖,已经快要撑不住了;他的视野,开始一阵阵地发白。可他手里那片收拢空间的力量,始终没有松——他要是松了,身后那一片,被白光抹掉的村子,就真的,连一个替他们记着的人,都没有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一个个在村口见过的人的脸。卖糖的老妇,抱着娃的女人,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。他其实一个名字都叫不出,可他记得那种暖的、带着烟火气的、活生生的人味。如今那种人味,被晒成了跟脚下的冻土一样干涩的东西,而他,是唯一一个,还站在这里,替一具具埋进土里的名字,挡着风的人。
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——
那清理者,忽然,停住了。
它那几十片壳,同时,僵在了半空。那道竖缝,猛地,张到了最大,发出一声,江弦从未听过的、又尖又厉的、像是恐惧到极点的尖啸。那声音,不再是先前那种冷冰冰的、机械的腔调,而是夹杂着一种,活物才会有的、近乎崩溃的颤抖。
「不……不是……」它语无伦次地,「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在清理……我没有越界……我——」
它的声音,戛然而止。
因为,天,黑了。
不,不是天黑了。
是有什么东西,从更高的地方,投下来一片,巨大的、几乎覆盖了整片荒原的、影子。那影子,铺天盖地地落下来,把月光、把风声、把江弦一路上所有的喘息,都在那一瞬间,吞得干干净净。
江弦猛地抬头。
他看见了。
在那极高极高的、几乎要融入天幕的地方,悬着一个……身影。那身影,模糊不清,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、厚得化不开的黑暗。可江弦知道,那身影,正「看」着他们。正「看」着,脚下这片荒原上,这一场微不足道的、蝼蚁般的争斗。就像一个人在灯下,低头,看着两只,在桌角打架的虫。
江弦这辈子,第一次尝到一种,连恐惧都称不上的滋味——那是当一样东西,大到不需要向你表露恶意,只需要「存在」,就足以让你的存在,变得毫无意义。他站在那阴影底下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攥紧的每一寸力气,都轻得像一张纸。
「高维……猎手……」那清理者,蜷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,像一条被吓破了胆的虫,「放过我……求求您……放过我……我只是按规矩清理……我没有——」
那影子,没有出声。
它只是,缓缓地,抬起了一根,看不清形状的「手」。
然后,江弦看见了,他这一生,都忘不掉的一幕。
那只清理者,那台永不停歇的、清理的机器,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什么,从内到外,猛地「捏」了一下。它那几十片壳,连同它那具畸形的身体,一齐,向内坍缩,压缩,最后,缩成了一个,只有拳头大小的、灰白色的、死气沉沉的圆球。整个过程,没有一丝声响,没有一丝挣扎——就像一只虫,被两指轻轻一捻。
然后,那圆球,无声地,裂成了飞灰。
一只,让江弦拼了命、也几乎打不过的低维猎手,就这样,被那个影子,轻描淡写地,抹掉了。
江弦站在原地,浑身,像被浇了一盆冰水。
那影子,缓缓地,转向了他。
江弦感觉不到那影子的「目光」,却能感觉到,一股沉重得几乎要把他压垮的、不可名状的威压,从天上,铺天盖地地,压了下来。他想动,却发现自己的腿,像生了根一样,钉死在了原地;他想喊,喉咙里,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冰,一个字,也挤不出来。
他怀里的那盏灯,忽然,剧烈地,晃动起来。
火苗,在那一瞬间,几乎要熄灭。
可就在这最绝望的一刻——
那影子,忽然,顿住了。
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像是被什么东西,暂时地,吸引了注意。它的「目光」,在江弦怀里的灯火上,落了极短的一瞬,短得江弦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下一刻,那铺天盖地的威压,如潮水般,缓缓地,退了去。
那影子,最后「看」了江弦一眼,然后,无声地,融进了天幕里,像是,从未出现过。
荒原上,重新亮了起来。
江弦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抖得,像筛糠一样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后背,早已经被冷汗,浸得透湿。冷风一吹,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那一阵后知后觉的、铺天盖地的恐惧,这才像水一样,顺着他的脊椎,一寸一寸,漫了上来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,看着那上面还在渗血的口子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所有的苦撑,所有的「不能退」,在这高维猎手随手一抬一指的对比下,小得可怜,可笑。原来这方天地,从来不是靠谁咬牙就能顶住的——有的人,只要抬一根手指,就能抹掉他和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一切。那,他一直守着的那盏灯,还有用吗?他一路撑到现在的这一切,还有意义吗?
而那盏灯,不知何时,火苗已经重新,稳稳地,燃了起来。那一小簇光,在这片刚刚被巨大阴影吞噬过的荒原上,显得那么瑟缩,又那么固执。江弦靠着膝头,慢慢地把脸埋进手臂里。他的肩膀,抖得很厉害,可那盏灯,始终没有熄。
江弦怔怔地望着那盏灯,望着那簇,差点熄灭、却又顽强地,重新亮起来的火苗。
他忽然,很想,很想,哭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