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 章 生存的法则
第二天清晨,江弦又站在了那具尸体前。
尸体已经僵硬,脸色青灰,那双大眼睛还睁着,盯着灰蒙蒙的天,像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。江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一夜,他其实几乎没怎么睡,脑子里一直转着白膜那句「生存的法则」。那五个字,像一枚钉在他脑子里的楔子,越想拔,反而越往里钻。他翻来覆去,闭眼就是那张死不瞑目的脸,睁眼又是那滩自己吐出来的东西。
他还要坐起来,替那修士合上眼睛。他要记住,自己杀的是什么,也要记住,自己不能变成什么。
他蹲下身,替那修士合上了眼睛。
那眼皮很重,江弦的手指,碰到了那具已经变得冰凉、僵硬的皮肤。他轻轻用力,把那双瞪了一夜的眼睛,慢慢地,合拢了。那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替一个他素不相识的人,关上这世上最后一扇透着光的窗。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——谈不上恨,也谈不上歉,更像是一种,两个在这猎场里拼过命的人之间,无声的、迟到的体面。
白膜在一旁看着,没有阻止,也没有说话。
「我们得把他埋了。」江弦说。
「这猎场里,没人在意死人。」白膜说。
「我知道。可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这儿,让虫子啃。」江弦说着,已经开始用手在冻土上刨个浅坑。他的手上还有伤,每一下都疼,但他还是慢慢地,一捧一捧地,把土扒开,「我吐得那么难受,不是因为我怕杀人。」
他抬起头,看着白膜: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,他也可能有他自己想守的东西,他家里也可能有人在等他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「我昨晚一直在想,他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,走在一条他自己也不愿意走的路上。他是不是也曾经,有过一个……不用拿着刀、也能活下去的日子。」
白膜沉默了很久,才说:「在这方天地里,你越是这么想,越是走不远的。」
「我只是觉得,」江弦把最后一捧土盖上,声音很低,「我得先记住,我杀的是什么。不能让自己,真变成一台只会清理的机器。」
白膜没有再说。
他们把那修士掩埋了。没有墓碑,没有记号,只有一片新翻的、颜色更深一些的土。江弦在坟前站了一会儿,便转身,和白膜一起,继续往西走。那一小方新土,很快就融进了荒原那大片灰扑扑的颜色里,像一滴掉进海里的水,再难被分辨出来。
江弦一边走,一边回头,望了望那个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土包。他心里没有解脱,也没有轻松,只有一种,很钝很钝的、像是被什么压住的感觉。他想,这世上大概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人,像野草一样被埋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连一块能写上名字的石头都换不来。而他,能做的最多,就是替他合上眼睛,替他刨一个浅坑。
「走吧。」白膜在一旁,轻声说。
江弦点了点头。「走吧。」他也说。
走了很久,白膜才开口:「前面,有个修行者的集镇。」
江弦一顿。
「凡界里,最热闹的中转站。」白膜说,「那里什么都有——消息、买卖、投靠,也有杀机。那些在猎场里活不下去的、想找个地方喘口气的、想打探点什么的人,都会往那儿去。你一个弦音族,带着那盏灯,到了那种地方,是最扎眼的。」
「扎眼?」江弦皱了皱眉,「是怕有人认出这盏灯?」
「不只是认灯。」白膜侧头看了他一眼,「是认出你。弦音族的废柴,本身就是一个能让人记住的标志。更别提你怀里,还揣着这样一簇,能让高维的东西都停下来看一眼的火。到了集镇,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藏好。」
「听起来,比这荒原还危险。」
「危险得多。」白膜说,「可有时候,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最安全。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所有人,谁也不敢随便在明面上动手。而且——你想要知道这方天地到底是怎么回事,想知道那盏灯、那一片界、那一条条被抹去的线,到底意味着什么,你就得去一个消息最多的地方问。猎场里死在荒原上的人,没人为他们收尸;可集镇里,哪怕是最不起眼的酒馆,也有人在角落里,低声说着那些不该被说出口的事。」
江弦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盏灯。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,像一只不眠的眼,静静地看着他。他忽然想,这一路,他都在被人推着走——被白膜,被那盏灯,被这猎场里一件接一件的事,推到这一步。可他心里,其实早已生出了自己的问题:这方天地,为什么会变成一座猎场?那些被抹去的地方,又都去了哪里?
他还想起,白膜守了一辈子的那个「界」。那界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值得一个人,拿一辈子去守?又为什么,会有高维的东西,隔着重重黑暗,也非要停下来看它一眼?这些念头,像一排看不见的锚,勾在他心里,不让他轻易地,把这趟路,当作一次漫无目的的逃亡。
「去那里,」他轻声说,「是不是就能知道,这个世界为什么,变成了一座猎场?」
白膜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转过身,望向远方地平线上,一处隐隐约约、冒着炊烟和人声轮廓的地方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「去了,你就不会想回去了。」
江弦顺着她的目光,望了过去。那是他走了这么久,头一次在这片荒芜里,「看」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。那一点点炊烟,在灰沉沉的天地间,显得那么不起眼,却又那么扎眼——像一枚,掉在荒野里、却还亮着的火种。他忽然有些恍惚:原来这猎场里,也不是只有死人、猎手和灰;还有能住人的地方,能热闹的地方,能坐下来,喝口热水、听人说话的地方。
「我不怕回不去。」他收回目光,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沉稳,「我只怕,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。」
江弦握紧那盏灯,跟上了她的脚步。
那一日的风,比昨日更烈。他低头走着,没有说话。可他知道,自己心里有一个念头,已经悄悄生了根——他要去看一看,这座猎场的中心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他要知道,那些被称作「坐标」的人,为什么会被无声无息地抹掉;他也要知道,那盏灯守着的、他答应过要替她守住的「界」,究竟,值不值得他,用一辈子去守。
风沙打在脸上,有些疼,他却没躲。他怀里那盏灯,在风中,烧得微微倾斜,却始终,没有灭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不再是那个,一遇见事就想躲的弦音族废柴了。他还害怕,还会难受,还会在夜里想起那张死不瞑目的脸。可他已经学会,把这些都背着,继续往前走——就像白膜说的,活着,就是把该背的东西,一点一点,背起来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