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1 章 醒来
他先闻到一股味道。
潮湿的、陈旧的、带着点霉味的气息,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鼻腔。像一间很久没住过人的屋子,角落里堆着发潮的稻草,空气黏糊糊的,压在胸口上。
然后才是痛。
浑身都痛。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,每一块都在隐隐发酸。尤其是后脑,一下一下地跳着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。
江弦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方低矮的屋顶。房梁是黑的,被烟熏过,几根发黑的茅草从缝隙里垂下来,随着不知道从哪儿漏进来的风,轻轻地、有一下没一下地晃。
他盯着那几根茅草,看了很久。
脑子是空的。像有人把他从某个地方,连根拔起来,又囫囵塞进了另一个壳子里。记忆碎成一片片,浮浮沉沉,抓不住。
他想动,手指才微微蜷了一下,就牵得半边身子一阵钻心的疼。
——这不是他的身体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江弦没有惊慌。很奇怪,他连惊慌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只是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、还没晾干的尸体,慢慢地、一点点地,去适应这具陌生的躯壳。
前世的事,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。
他想起来了。他是一个普通人。普通到丢进人堆里,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。白天,他在一家说不上好、也说不上坏的铺子里,做着说不上好、也说不上坏的活计。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才会点起一盏灯,一头扎进那堆他攒了很久的、关于「弦」的书籍和笔记里。
弦。超弦。膜。额外维度。
那些东西,是他在这个庸常世界里,唯一的、偷偷藏起来的、不为人知的火种。
没有人理解他。亲戚说他「不务正业」,同事笑他「想太多」。连他自己,偶尔也会在深夜里问自己一句:你一个普通人,琢磨这些,有什么用?
有什么用呢?
他答不上来。可他就是放不下。那些关于万物最底层构成的猜想,像一根钩子,勾住了他的魂。他看不懂,却偏要看;他入不了门,却偏要往门里挤。
直到此刻。
他躺在一张陌生的木板床上,闻着一屋子发霉的气味,看着头顶那几根晃动的茅草。
「江弦。」
有人在门外喊他。
声音很年轻,带着点不耐烦,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、居高临下的味道。
江弦没应。
他还在消化一件事——这个名字,也是他的。
「江弦!死了没有?没死就滚出来!」
门外的人又喊了一声,这一声更响了,尾音里带着笑,是那种找到了乐子的、不怀好意的笑。
江弦缓缓地、艰难地扭过头,看向那扇门。
门是虚掩的。门缝外,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、灰蒙蒙的天。那种灰,不是阴天的灰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仿佛连光都被什么稀释过的灰。
他眯了眯眼。
一股陌生的、不属于他的记忆,断断续续地涌了上来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,也叫江弦。
在这个世界,这个名字,意味着「废柴」。
他撑着床板,想坐起来。手臂却软得不像话,才撑起一半,就重重地跌了回去。后脑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
门外那几个少年,听见屋里的动静,哄笑起来。
「听见没?还活着呢!」
「活着有什么用?废柴就是废柴。」
「别管他了,走,去后山。晚点再来收拾他。」
脚步声,笑声,渐渐远了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江弦躺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,混着那股发霉的气味,黏腻得让人恶心。
他忽然想笑。
前世,他被当成一个「想入非非的傻子」。这一世,他被当成一个「可以随意欺辱的废柴」。
两辈子了,都是这么个命。
可偏偏,就在这个念头掠过心头的瞬间,有一股气,从他那副残破的、连坐都坐不起来的身体深处,缓缓地、不可遏制地,顶了上来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是不甘。
是那种被按在泥里、按了一辈子、临了临了还被当成笑话的不甘。
江弦闭上眼睛。
灰蒙蒙的光,透过门缝,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。
他就这么躺着,在陌生世界的、陌生身体的、陌生的寂静里,慢慢地,攥紧了那五根还在发软的手指。
他想活。
他想站着活。
他想强到——再也没人,敢用那种「废柴」的语气,喊他的名字。
可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柴,凭什么?
他想起前世那些点灯到深夜的日子。一盏昏黄的灯,一摞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,满纸他半懂不懂的公式和猜想。他曾在那些纸页的夹缝里,瞥见过一个关于「万物皆由弦构成」的、近乎狂妄的念头——那是他活了半辈子,离「真理」最近的东西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。
弦理论救不了他。救不了那个被当成傻子的他,也救不了此刻这个被当成废柴的他。
江弦把脸埋进那股发霉的气味里,在心里,把那个曾经的自己,一点一点,按了下去。
他不要什么真理了。
他只要变强。
窗外,那几根垂下来的茅草,又晃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深处,极轻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