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 章 废柴的身体
记忆是慢慢回来的。
像涨潮。一开始只是些零星的、说不清来由的碎片,一点一点漫上来;到后来,潮水涨过了头顶,把他整个儿淹没。
江弦躺在木板床上,闭着眼,任那潮水把他往下拉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,也叫江弦。弦音族,一个在这片叫作「弦界」的天地里,被称作「废柴体质」的种族。
弦界,是一个修仙的世界。
这里的人,修的是「灵气」。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……一层层往上爬,爬得越高,越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。而判断一个人能不能修灵气,看的是他有没有「灵根」。
灵根,是天赋,是命。
有灵根的人,生下来就被家族捧着、宗门抢着;没灵根的人,生下来就是个笑话。
而原主,偏偏就没有。
弦音族本来就不是什么强族。这个种族天生对「弦」这种东西格外亲和——可这份亲和,在「灵气为主」的弦界里,屁用没有。别人修灵气,弦音族修灵气天生就慢;慢,就是弱;弱,就是被踩。
原主又是个「族中垫底」的废柴。连弦音族自己人都看不上他,更别说外面那些宗门了。
江弦闭着眼,把这些记忆一页页翻过去。
他看见——原主五六岁时,第一次被带去测灵根。测灵石灰扑扑地亮了一下,就灭了。族长脸色铁青,把他从高台上拎起来,像拎一件没用的破烂,随手丢回了他母亲怀里。
他看见——原主七岁,族里的孩子都进了学堂,只有他被关在门外。他扒着门框,踮着脚往里看,被教习一戒尺抽在手上,抽得皮开肉绽:「废柴,看什么看?你听得懂吗?」
他看见——原主十几岁,偷偷去参加一个宗门的入门试炼。他跪在雪地里,跪了整整一天,只求一个机会。那个宗门的执事,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,只挥了挥手,像赶一只苍蝇:「没灵根,滚。」
他看见——原主回到族里,迎接他的,是族中少年们的哄笑,和「废柴」这个被叫了十几年的外号。
一桩桩,一件件。
最后,是原主死前的那个晚上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。就是一个人,在深夜里,躺在这张木板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这几根黑黢黢的茅草,然后……慢慢地,没有了呼吸。
是郁郁而终的。
被这世道,一点一点,磨死的。
江弦睁开眼。
灰蒙蒙的天光,透过门缝,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
他撑着床板,这一次,慢慢地、咬着牙,把自己撑了起来。背靠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把里衣都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冷冰冰的。
他低下头,看自己这双手。
瘦。白。手指细得不成样子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,像几条细细的、随时会断掉的蚯蚓。
这就是他的身体。
一个连门都走不出去、连坐起来都要喘半天的废柴。
「呵。」
江弦从喉咙里,挤出一声笑。
前世,他被人当成不务正业的傻子,当成「想入非非」的笑话。他以为那已经够糟了。没想到这一世,更糟——他连「人」都算不上,在这个世界里,他是一块垫脚石,一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出气筒。
可越是糟,他心里那股气,就顶得越凶。
他不认命。
他两辈子都不认命。
前世,他不认「普通人就不该琢磨弦理论」这个命,所以他点灯熬到深夜,把那些半懂不懂的东西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这一世,他也不会认「废柴就活该被踩」这个命。
可问题还是那个——一个没有灵根的废柴,拿什么不认命?
江弦攥紧了拳头。手背上的青筋,鼓得更厉害了。
就在这时候,一阵零碎的记忆,又一次浮了上来。
是关于「弦」的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,虽然修不了灵气,却一直没放弃。他偷偷听人说过,这世上除了「灵气」,还有一种叫「弦」的东西,无处不在,却又没人说得清。原主曾经天真地以为,这是他——一个弦音族废柴——唯一的出路。
所以他偷偷练。练了很多年。
结果,一无所成。
弦这个东西,在弦界,是「已发现、却无理论」的存在。人们知道它存在,却不知道怎么用它。修炼弦的人,境界涨得快,却一个赛一个地弱,被主流当成「旁门左道」,当成笑话。
原主练了那么多年弦,最后,还是没逃过「郁郁而终」四个字。
江弦却猛地僵住了。
弦。
超弦。
膜。
额外维度。
这些字,像一道惊雷,劈进了他混沌的脑子里。
他前世点灯熬到深夜、翻烂了笔记、半懂不懂地琢磨了半辈子的东西——不就是这个吗?
这世上,竟真有「弦」?
而这个世界的修士,守着「弦」,守了几百年,竟没人弄得懂?
江弦的呼吸,一点一点,急促起来。
他攥着拳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,他第一次,在这具废柴的身体里,看见了一丝——属于他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、别人都没有的东西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