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7 章 守界人
「帮你?」江弦看着她,「帮什么?」
白膜没有马上说。
她慢慢地,挪了挪身子,让自己靠在一处还算完整的「面」上,喘了几口气,才缓缓地,开了口:
「我是……守界人。」
江弦皱起了眉。
「守界人,是什么?」
白膜抬起眼,看向远处那片破碎的、荒凉的 2D,眼神里,掠过一丝,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称的苍凉。
「这片天地,你看到了,」她说,「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破败的低维世界,为什么,会一个个,都变成这样?」
江弦的心,猛地一沉。
这正是他这些天,一直想不通、却又不敢深想的问题。
「为什么?」他下意识地,追问。
白膜却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,只是自顾自地,说了下去:
「有些世界,衰落了,快要死了。可它们,不甘心。它们拼尽全力,想活下去。于是,就有了我们。」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(守界人,这个名头,在弦界的上古传说里,曾是无比尊崇的存在。他们镇守维度边缘,护佑弱小文明,被各族敬若神明。可如今,时过境迁,弦界早已忘了他们。他们散落在这些被人遗忘的失落之地里,守着一个个即将熄灭的世界,无人知晓,也无人问津。)
「我们膜界族,世世代代,守在这些衰落世界的边缘,守着它们的『界』,护着它们,不被这片天地里的『猎手』,给彻底抹去。」
白膜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始终很轻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说一句,都像在撕开一道旧伤。这些事,她本不愿对任何人讲。可她太累了,累到哪怕眼前这个少年,只是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,她也忍不住,想把压了太久的东西,稍稍,倒出来一点。
「猎手?」
江弦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(「猎手」这个词,白膜说得很淡,可落在江弦耳朵里,却让他没来由地,打了个寒颤。他还不明白这个词的分量。他更想不到,用不了多久,他就会亲眼见到,那些「猎手」,是如何「清理」一个世界的。)
白膜看着他,一字一顿,说出了一个,让江弦浑身发冷的词:
「这天地,就是一座猎场。每个文明,都是带枪的猎人。你一旦暴露了行踪,就会有更强大的存在,循着你的声音,找过来,把你……灭掉。」
「那……为什么?」江弦问,声音有些发紧,「为什么,暴露了,就一定要被灭掉?难道,就不能有两个文明,和平共处吗?」
白膜看着他,眼神里,有一丝悲悯。
「这个问题,」她说,「我以后,再慢慢告诉你。现在,你只要记住这个结果就好——在这片星空里,暴露,就等于,死。」
江弦嘴里发干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下意识地想反驳,想说出那套他一直深信的东西——这方天地这么大,总该有能共同生存的文明,总该有不靠杀戮活下去的路。可这些话还没出口,就噎在了喉咙里。因为他忽然发现,自己连一句能证明「可以共处」的话,都找不出来。
他只知道,这片天地里,每一个活着的生命,都藏着掖着,生怕被人看见;每一个看见别人的,第一反应,都是举起刀,而不是伸出手。他闭上眼,仿佛能望见一座无边无际的、漆黑的林子,林子里,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闪烁,互相提防,谁也不敢先亮起灯火。
「可为什么……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涩又哑,「非得是这样?」
白膜没有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,竟像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。她见过太多人在第一次听到这个真相时,露出跟江弦一样的神情——震惊、抗拒,然后是漫长的、深不见底的沉默。她轻轻摇了摇头,那话里的意思,江弦读懂了一半:这个问题,她答不上来。这片天地,从来就没有人,能活到答上来的那一天。
江弦怔住了。
他脑子里,「嗡」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狠狠地,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前世,那些他痴迷的书里,有过一套,残酷到了极点的法则——黑暗森林。
宇宙,就是一座黑暗森林。每个文明,都是带枪的猎人,像幽灵般,潜行于林间。他必须小心,因为他不知道,下一个冒出来的,是朋友,还是敌人。而一旦暴露,等待他的,就是毁灭。
(这套法则,在前世,不过是江弦茶余饭后,翻来覆去咀嚼的一个科幻设定。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它会从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女口中,被一字一句地,念出来,变成这片天地里,最真实、最残酷的铁律。)
江弦的心脏,剧烈地,跳动起来。他盯着白膜,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心里是惊、是怕,还是一种更深的、终于窥见这片天地真相时的彻骨寒意。
他看向白膜身后那道发光的「膜」,看向她护着的那个「界」,忽然,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这所谓的「界」……
不就是,一个「膜宇宙」吗?
一个弱小的、衰落的、正贴着这片 2D 苟延残喘的低维文明。
而白膜,这个瘦瘦小小、浑身是伤的少女,就是那个,守在这片膜宇宙边缘,用命去护着它的,守界人。
江弦张了张嘴,喉头,忽然有些发紧。
「你……守了多久了?」他问。
白膜没有正面回答。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满是伤痕和血污的手,轻声说:
「久到我,都快忘了,自己原本,是想做什么的了。」
风,从秘境深处,冷冷地,吹了过来。那阵风擦着江弦的脖颈吹过,凉得他后颈的汗毛,都竖了起来。
江弦看着眼前这个少女,看着她身后那扇摇摇欲坠的、泛着微光的「门」,心里,第一次,对这片天地,有了一个全新的、也更沉重的认识。
(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前那些「变强、不被欺负」的执念,在这个少女面前,显得那么渺小,又那么……苍白。他拼了命想守护的,是自己;而这个少女,用命去守护的,是一整个,即将熄灭的世界。)
这里,不止是弱肉强食。
这里,是连「弱」本身,都成了一种,要被抹去的原罪。
江弦沉默了很久。
他没有再问下去。因为他隐隐觉得,再问下去,得到的答案,会比他此刻能承受的,还要沉重。
他只是看着白膜,看着她身后那道泛着微光的「膜」,在心里,默默地,做了一个决定。
那个决定,他还没有想清楚。可有一点,是明确的——他不想,再做那个,只会变强、只会自保、只会眼睁睁看着的人。
至少,在这个少女,和这片即将熄灭的天地面前,他想,试着,做点什么。
哪怕,他能做的,微乎其微;哪怕,这多半,只是他一厢情愿的、可笑的逞强;哪怕,到最后,他依然什么都护不住。
可他,还是想试。
因为他知道,若连试都不试,那他和那些,只会冷眼旁观的、高高在上的存在,又有什么分别?
「我帮你。」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笃定。
白膜一愣,抬眼看他。
「你说的那些,猎场、猎人、暴露就是死——我虽然还没全懂,但我不想再当一个只会躲的人。」他说,「你守你的界,我帮你守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