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 章 哑仆
进来的是个老人。
佝偻着背,头发花白,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袍子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要花很大的力气,却稳,稳得让人莫名地安心。
他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是半碗清水,水面随着他的步子,轻轻地晃。
江弦靠在墙上,看着他。
老人走到床边,把碗放在床头的破木凳上,然后,抬起眼,看向江弦。
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像两口快要枯干的井。井底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疲倦、麻木,还有一种,在这个人人喊他「废柴」的屋子里,江弦从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。
安心。
看见江弦醒了,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竟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欣慰。
江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老人却先一步,冲他摆了摆手。
他张了张那没牙的、干瘪的嘴,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、不成调的音节。
江弦这才明白。
——老人是哑的。
天生哑,说不出话。
记忆里,关于这个哑仆的片段,一点一点浮了上来。
他姓什么、叫什么,早没人记得了。族里的人只管他叫「哑仆」,或者更简单——「那个哑巴」。他在弦音族里,干的都是最下等的活计:扫地、挑水、生火、看门。谁都能使唤他,谁都能冲他吼两嗓子。
他听不见吗?他听得见。他只是说不出。
这个老人,在这偌大的弦音族里,活得比江弦这个「废柴」,还要像个透明人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透明人,是这个世界上,唯一一个,从没把江弦当成「废柴」的人。
记忆里,原主每次被族里的少年们欺负完,浑身是伤地回到这间破屋子里,都是这个哑仆,一声不响地打来清水,一声不响地替他擦洗伤口,一声不响地守在他床边,一守就是一整夜。
原主那些年,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?
江弦想,大概,就是靠着这碗清水,和这双浑浊的眼睛吧。
老人见江弦盯着自己看,也不躲。他伸出手——那是一只干枯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指节粗大,掌心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旧疤——颤巍巍地,把床头那碗清水,又往江弦这边推了推。
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
喝吧。
江弦低下头,看着那半碗清水。
水是凉的,碗是豁的,碗底还沉着几粒没洗干净的泥沙。
可他忽然觉得,喉咙有点发紧。
前世,他一个人住。病了没人问,饿了没人管。深夜里点着灯看那些没人理解的笔记,看得眼睛酸涩,就自己给自己倒一杯凉水,接着看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。习惯了一个人,习惯了没人关心。
可此刻,一个说不出话的老人,用一只豁了口的碗,半碗带着泥沙的凉水,就把他那层自以为坚硬的外壳,轻轻敲开了一条缝。
江弦伸出手,接过那碗水。
水很凉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他却觉得,胸口有什么东西,正一点一点,暖了起来。
老人见他喝了水,又从袖口摸出一块洗得发灰的旧帕子,颤巍巍地,替江弦擦去额头上、鬓角边的虚汗。
那帕子很旧了,边角都磨得起毛,擦在脸上,却意外地柔软。
江弦没有躲。他从前世到今生,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——不是施舍,不是怜悯,就是一个老人,笨拙地、安静地,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、需要照顾的人。
老人见他喝了,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。那笑牵动了他脸上的皱纹,像一潭死水被风吹皱,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。
然后,老人又从怀里,摸出半块黑乎乎、硬邦邦的饼子,塞进江弦手里。
那是他省下来的。
江弦捏着那半块饼,指尖有些发颤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弦界里,在这座人人喊他「废柴」的院子里,这个说不出话的老人,把他仅有的那点东西,都捧到了他面前。
江弦没有吃。他把饼子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一半,塞回了老人手里。
老人一愣,随即连连摆手,嘴里又发出那几声含糊的音节,像是急了。
江弦摇了摇头。
「我不饿。」他说。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哑得厉害,「你吃。」
老人怔怔地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像是明白了什么,浑浊的眼睛里,那层一直沉在井底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忽然漾开了一点光。
他低下头,把手里那半块饼,一小口一小口地,啃了起来。
江弦靠在墙上,看着这个佝偻着背、啃着硬饼的老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个,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念头。
他想守住点什么。
不是变强之后去争、去抢、去扬眉吐气。
是——等有一天,他真的有本事了,他想让这个老人,这个唯一没把他当废柴的人,也过上好一点的日子。
这个念头,很轻,像窗外那几根晃动的茅草。
却在他心里,扎下了一颗,谁都不知道的种子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