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 低维猎手
江弦是在第三天,才知道「凶手」是谁的。
那是一座更大的镇子。镇口的茶棚里,几个赶路的散修,正围着一条消息,吵得不可开交。
「又没了!又没了一个!」一个脸色蜡黄的汉子,把茶碗重重地墩在桌上,「就前儿夜里,北边那个榆树村,一夜之间,连人带房子,全没了!地上干净得,像被谁拿抹布擦过一样!」
「榆树村?」旁边一个老者,倒吸一口凉气,「那村子,我记得,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散修聚居地,拢共没几个修士,更没得罪过谁。怎么就被盯上了?」
「得罪?」蜡黄脸的汉子,冷笑一声,「在凡界,你死不死,跟你得没得罪人,没半点关系。你只要『暴露』了,就是死路一条。」
「暴露什么?」
「坐标。」汉子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些,「你当那些『清理者』,是靠什么找猎物的?靠的,就是坐标。一个文明,一个村子,只要它的坐标,在弦境里传开了——不管是引力波,还是别的什么法子——那它,就上了猎人的菜单了。」
江弦坐在角落里,端茶的手,微微一僵。
「清理者……」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真正听到这个称呼。
「对,清理者。」蜡黄脸汉子转过头,看了江弦一眼,像是没料到一个外乡人,会突然搭话,「你是新来的吧?听口音,不是这片的。我跟你说,凡界最可怕的,不是那些宗门,也不是那些秘境里的凶兽。最可怕的,就是这些『清理者』。」
「他们,到底是什么人?」江弦问。
「不是人。」老者接过了话,声音沉沉的,「那是黑暗森林里的『清道夫』。它们专挑那些暴露了坐标、又没什么自保之力的弱小文明下手。它们不抢财,不夺宝,就只是……清理。把一个文明,一个世界,从弦境里,干干净净地,抹掉。」
「就跟你看见的榆树村一样。」蜡黄脸汉子补充道,「一夜之间,人没了,房没了,连地里长的庄稼,都没了。就像那个村子,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」
「知道他们为什么专挑弱小的下手吗?」老者忽然又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「因为弱小,好清。你清一个强的,得费十倍的功夫,还可能反被咬一口;你清一个弱的,吹口气,就没了,还省事。在这片林子里,『弱』这个词,从出生起,就已经被人,划在了猎物的那一边。」
江弦听着,指尖,一点一点,凉了下去。
茶棚里,一时安静下来。
只有灶上的水,咕嘟咕嘟地,冒着泡。
江弦握着茶碗,只觉得那碗茶,凉得刺骨。他忽然想,前几日自己在北边看见的那场白光,那整个被抹平的村子,大约,也正是毁在这些看不见的「清道夫」手里。他当时不知道名字,只知道那股力量有多可怕;如今他才知道,那股力量,在这凡界里,甚至不算什么稀罕事——它天天都在发生,只是大多数人,都不知道,也不去想。他忽然觉得,世间最可怕的东西,往往不是那一下落到头上的灾,而是那灾,就悬在所有人心上,却人人都有意地,不去看它。
「那……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。
「为什么?」蜡黄脸汉子,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,看着他,「黑暗森林,需要理由吗?这片林子,就这么大,资源就这么多。少一个文明的坐标,就少一个潜在的威胁,也就少一个,将来可能跟你抢饭吃的对手。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。这么简单的道理,你不懂?」
江弦没再说话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问的这个问题,本身就很可笑。在这片森林里,「为什么要杀」这个问题,从来就没有答案——因为答案,在猎人举枪之前,就已经写死了。
他想起那个跪在墙根下、把弦石塞回他手里的孩子。
想起那个在晨雾里,被白光罩住、又缓缓贴回大地的村子。
想起白膜那句,冷冰冰的警告——「凡界,不认天才,只认死人。」
原来,所谓的「清理者」,所谓的「低维猎手」,就是这黑暗森林里,最冷酷、也最勤勉的一群猎户。它们日日夜夜,游荡在弦境的各个角落,只做一件事。
找出那些暴露的、弱小的目标。
然后,抹掉。他甚至已经开始,在心里盘算起自己的「藏身之处」——该在哪儿落脚,该装成什么人,该如何先不惹眼地活下去。他清楚,在这片凡界,活着,就已经是一场不能松劲的博弈。
他甚至开始想,自己身上,是不是也藏着这样一个「坐标」——不是显露在外的,而是某种,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「特别」。白膜说过,他「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」。若这份特别,被那些「清道夫」嗅到了一丝半点,那他,会不会也成了菜单上,一个最新鲜的名字?这个念头,像一根细刺,扎进他心眼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江弦慢慢地,把手里那碗凉茶,一饮而尽。
茶很苦。苦得他,从喉咙,一直苦到了心里。他忽然想,在这片凡界,他就像一个怀里揣着秘密、却又不得不出现在人前的人。他必须学会,在每一句闲谈、每一个眼神里,都管住自己,不露出任何一点「特别」。这份「藏」,不光是保命,更是为了日后,能不被打扰地,走出自己的路。他不能,白白死在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活明白的阶段。
他放下茶碗,站起身,付了钱,朝茶棚外走去。
「喂,外乡人!」身后,那蜡黄脸汉子,忽然叫住了他,「你这么关心这些,该不会……想去找它们的麻烦吧?」
江弦脚步一顿。
「听我一句劝,」汉子的声音,难得地,带上了几分认真,「遇上那些东西,能躲多远,躲多远。那不是你能招惹的。多少人,自以为有几分本事,想去找清理者的麻烦,最后,连个全尸,都没落下。」
江弦脚步一顿,却没有转身。他听得出,这汉子是真的在劝他,那语气里,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老人的冷。他点了点头,算是领了这份人情。他知道,在这片猎场里,能有人肯这样劝你一句,已经是难得的善意了。
江弦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握紧了怀里那盏灯,淡淡地,说了一句:
「我知道。」
然后,他走进了茶棚外,那片白得刺眼的阳光里。阳光落在身上,很暖;可他心里,却凉得像揣着一块冰。他知道,那句「我知道」,既是回应那汉子的好意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——他得先藏好自己,先活着,才有资格,去碰那些他迟早要碰的东西。他迈步走进阳光,把那整座茶棚、那几条消息、那帮仍会为一条灭亡消息争吵不休的人,都一并,留在了身后的阴影里。他心里明白,往后的路,只怕比这茶棚里的消息,还要冷,还要长。可他怀里那盏灯,还在,那点微光,还在。他收紧衣襟,把那股焦灼与警觉,一并,拢进了怀里。这凡界第一课,他算是,记住了。这片热闹里藏着的冷,他往后,再也不会,看漏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