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 第一次主动追猎
江弦决定了。
他要去追那只「清理者」。
这个念头,在他心里,其实早就有了。从看见那个孩子把弦石塞回他手里的那一刻起,从看见榆树村被那道白光抹平的那一刻起,这个念头,就像一颗种子,埋在他心里,一天一天地,生根,发芽,疯长。
现在,它长成了。
他离开茶棚,没有往北走,也没有回集镇。他折向了东,朝着那汉子说的、最近几个「被清理」的村子的方向,一路追了下去。他边走边想,自己这么做,到底是傻,还是疯。一个刚从废柴堆里爬出来、连自保都勉强的人,竟要去追一头,不知深浅的猎手。可他转念又一想,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迈,那他这辈子,就真的只能,永远「看着」了。
他要找到那只猎手。
不是为了逞英雄,也不是为了替谁报仇。他只是想亲眼看看,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。想看清楚,在黑暗森林里,真正「先开枪」的,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嘴脸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不想再只是「看着」了。
他这一路,看得太多,跪得太多。看着二向箔把世界压平,看着那个村子被抹掉,看着那个孩子把弦石塞回他手里。每一次,他都只能看着。那种「只能看着」的滋味,他尝得够多了,多到每一次想起来,胸口都像压着一块石头。他从没想过,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——不是等着被人追,而是主动地,去追一个,远比他自己要可怕得多的东西。
这一次,他要主动。
江弦开始,真正地,像一个猎手那样,追踪自己的猎物。
他沿着那些被清理的村子,一个一个地,找过去。
那些村子,都有一个共同点:干净。太干净了。干净得,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。地面平整,没有血迹,没有尸骨,连一根断裂的篱笆、半片瓦砾,都找不着。就只是……没了。
像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。
江弦蹲在地上,手指按着那片平整得过分的泥土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试着去感受那泥土里残留的东西——没有血气,没有怨气,甚至没有一丝「发生过大灾」的迹象。仿佛那场抹平,不是「死亡」,而是一种「从未存在过」。这反而让他更冷——一个能做得如此干净的存在,要么是懒得留痕迹,要么,是根本不把那些命,放在眼里。他忽然想,若「死」还能留下一点痕迹,那至少说明,曾有人记得它;而这样「干干净净地没了」的,连「被人记得」的权利,都被一并抹去。
「清理」的手法,太熟练了。熟练到,像是一个做了几百遍、几千遍的老手。每一处被抹平的村子,边缘都收得干干净净,不留一丝痕迹,不落一点把柄。他每看一处,心里那份决心,就更沉一分——这样的东西,绝不能让它在凡界,这样一路「干净」下去。
他循着这些「痕迹」,一路向东,走了整整两天。
两天里,他几乎没有合过眼。夜里,他就倚在路边一棵枯树下,啃两口干粮,闭一会儿眼,天一亮,又接着赶路。他的眼里,已经熬出了红丝,可那点红,却不是困的,而是一种越来越烫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越走越明白,自己这趟出来,绝不只是为了「看」一眼猎手——他是想,把那些会被抹去的村子,提前,从死路上,拉回来哪怕一个。
第三天傍晚,他停住了。
因为,那些「被清理」的村子,在某个地方,忽然,断了。
前面的几座村子,都还活着。有炊烟,有犬吠,有孩子们追打嬉闹的声音。它们好好地、活生生地,立在那里,对即将到来的命运,一无所知。
江弦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
那只猎手,还在往前走。它像一头在暗夜里游弋的兽,一路走,一路清理。它留下的「干净」,是它的足迹。而那些还活着的村子,就是它,下一个,还没来得及下嘴的目标。
它就在前面。
就在那些还冒着炊烟、还不知道死期将至的村子,附近。江弦甚至能感觉到,空气中,似乎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同于寻常的「静」。那不是村子的静,而是一种,被什么东西,盯上之后,连风都放轻了的静。他浑身的汗毛,无声地竖了起来。
江弦缓缓地,站了起来。
暮色里,他望向那些村落的方向,望着那些升起的、温暖的、将熄未熄的炊烟,握紧了怀里那盏灯。他忽然想,那灯虽弱,却也从没灭过。他握得越紧,那点光,似乎就越是透出一股沉沉的、不认命的暖。他知道,那些炊烟底下的人,大约正忙着生火做饭、哄孩子入睡,浑然不知自己,已经被一头看不见的兽,锁定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世间最残忍的,莫过于此——人在你最安稳、最毫无防备的一刻,被一头你永远看不见的兽,悄悄地,圈进了死地。他从未觉得,那些升起的炊烟,会这么刺眼。
他的手,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一种,他从未体会过的、混合着愤怒与决心的、滚烫的颤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朝着那片炊烟,朝着那只游弋在暗处的猎手,一步一步地,走了过去。他告诉自己,这一次,不是去送死的。他要先看清它,看清它的习性,看清它的弱点——然后,找到能拦住它的法子。
这是他第一次,主动地,走进黑暗森林的深处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猎物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步迈出去,就等于,从那片「等着被清理」的人群里,站了出来,成了那个,敢朝猎手方向转头的异类。前路如何,他还看不清。可他心里,再也没有后退的念头了。他越想越清明——往后在这凡界,他若还想护住点什么,就不能总等着灾上门,再跪着看。他得学会,主动起来。
他想着白膜那盏灯,想着那些被抹平的村子,想着那个把弦石塞回他手里的孩子。他告诉自己,这一趟,不管能不能拦下那只猎手,他都至少,替那些发不出声的人,朝那个方向,看了一眼,走了一步。
他握紧那盏灯,把最后一点犹豫,也一并,按进了后脑。夜风渐凉,他的脚步,却越走越稳,越走越沉。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不再是一个只会看着的人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,或许,就是为这一晚,这一刻,才活到了凡界。他要的,不是变强后去证明什么,而是强到,能让这样的夜晚,少一些,再少一些。他握紧灯,稳住心神,把自己融进那片即将入夜的暮色里。他知道,过了今夜,有些东西,就不一样了。他要活下去,也要让那些被他护着的东西,活下去。他不再回头,只把那片暮色,抛在了身后。前方,是那只猎手,也是他真正走下凡界的第一步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步子,迈得再稳了些。这一夜,属于他了。夜色更深,他握紧灯,朝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炊烟,走去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