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 章 犹豫的代价
第二天,他们又遇见了猎手。
这一次,不是怪物。
那是一个人。
那是个中年修士,穿着半旧的道袍,袖口磨得发亮,手里提着一口黑沉沉的长刀。他在荒原上追着一道微弱的痕迹,追得很专注,像是已经跟了很久。等他抬起头,看见江弦和白膜时,他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,随即又沉了下去,像是确认了什么,又像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遭遇。他那双眼睛,在这片灰扑扑的天地里,透着一股常年见血的人才有的、笃定的冷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那口刀,在他手里,轻得像一根随手拈起的竹枝。
江弦一眼就看得出来,这个人,是真正的猎手——不是他这种,被猎人追着跑的猎物,也不是那种被逼到绝境才张嘴的替罪羊。他是那种,早就把这猎场当家的人。
江弦认得那种眼神。
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,才会有的眼神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。他是弦音族的废柴,一路走来,最擅长的不是杀,而是躲。可今天躲不了了——他的空间坍缩,在这片开阔得没有一丝遮蔽的荒原上,几乎没有用武之地。他只能提起弦能,紧紧盯着对方。风从两人中间的空当里,呼呼地穿过,把地上的尘土,一阵一阵地卷起来,像在替这无声的对峙,打着节拍。
那中年修士却笑了,笑得很轻:「弦音族的?」
江弦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「果然是废物。」修士把长刀往地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声响,「弦音族那点本事,修灵气修不明白,修弦又修不出头。放在这猎场里,就是个活靶子。我劝你,识相点,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,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。」
他说这话时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,扫向白膜。
江弦的心,一下子提了起来。他几乎是本能地,把白膜往自己身后挡了挡——尽管他清楚,论实力,他那点微末的本事,恐怕连白膜一根手指都比不上。可他还是挡了。那是他在这片黑暗森林里,学会的、为数不多的、近乎本能的东西。
他发现自己忽然变得很慢。他明明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点杀意,看到了那口刀抬起的方向,他知道下一瞬那刀就要劈下来。他也知道,这种时候,最好的选择是先下手——只有先开枪的人,才能真正活下来。他一只手,已经悄悄攥紧了弦能,只差一个念头,就能把身周的空间,向内坍缩。
可他偏偏顿了一下。
那一停顿,短得也许只有一瞬。可对江弦来说,那一点空当里,却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——他想起自己这一路上,杀过的、没杀过的东西;想起那具在村子里、被白光抹平的旧人;想起白膜说的「总得有人守」。他还没来得及,把自己的心,硬成一块能坦然对一个人扬起刀的铁。他还是个凡人的时候,心是软的;现在他站在猎场里,那点软,却成了最碍事的包袱。
就是那一下。
那中年修士的刀,先斩了出来。不是斩向江弦,而是从半路猛地一折,劈向他身后——那一刀又快又狠,带着一种沉闷的、几乎要把空气都劈开的响。江弦来不及坍缩,只来得及把白膜往旁边一推。那一下,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连带着自己也踉跄了一瞬。
可那刀实在太快。
江弦肩头一凉,一股滚烫的、带着腥气的血,顺着他的手臂淌了下来。他踉跄着后退,眼前发黑,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停顿,差点把命都留在了原地。肩头那一下,先是凉,再是麻,最后才是一阵压过一阵的、火辣辣的疼,疼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「你看,」那修士舔了舔刀锋上的血,笑得愈发狰狞,「犹豫,就是死。你连这都不懂,还在这猎场里活着做什么?」
他再次举起了刀。
千钧一发。
那一瞬间,江弦觉得自己像被泡进了一潭黏稠的水里,周围的一切,都慢了下来。刀锋扬起,风被切开,那修士眼底的得意,还有他自己胸口那阵擂鼓般的心跳,全都放慢了。他几乎能看见,那口刀,正一寸一寸地,朝他压下来。他想躲,身体却僵得像块石头。
一道白色的影,比那刀更快。
白膜不知何时已经欺近。她没有用江弦见过的任何术法,只是抬手,指尖轻轻一点,点在那口长刀的刀背上。那口砍天裂地的刀,竟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「定」住,再也落不下去。然后白膜手腕一翻,一道轻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芒,无声地划过那修士的脖颈。
刀,落了下来。
人也倒了下去。那中年修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,自己是怎么死的。那张还残留着狰狞笑意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。他倒下去的姿势,有点滑稽,又有点刺眼——像一截被随手折断的木桩,安安静静,躺进了那片灰土里。
荒原上,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,吹过那具逐渐冰凉的尸体。江弦看着那口落在地上的长刀,看着刀锋上自己的一点血迹,忽然觉得,这片他曾以为无边无沿的荒原,其实小得可怜——小到两个人,只要一旦起了杀心,就再也容不下第三个活着的。那一股血腥气,混着尘土的味道,慢慢地,钻进他的鼻子里,让他胸口一阵发闷。
他的肩膀,还在不停地渗血。可比起那具倒下的尸体,他竟觉得,这点疼,算不得什么了。
江弦捂着肩头的伤,看着白膜。她站在那里,神情平静,像是刚刚只是拂落了一片灰尘。可她的指尖,还在微微地抖。
「你……」江弦的声音发涩,「你杀了他。」
「是你慢了。」白膜说,「我若不出手,你就死了。」
「可——」
「没有可是。」她转头看他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一丝波澜,「在这座猎场里,犹豫的代价,就是死。我替你补了这一刀,下次,就没有人替你补了。」
江弦沉默了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肩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,又看了看那具再也不会动弹的尸体。他想说什么,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样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肩头这道伤,不过是一次犹豫的代价;可方才那一刀,却是白膜替他挡下的、另一个人的命。他欠下的,不是一道伤,而是一份,他已经分不清该不该还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他忽然有点怕。不是怕死,是怕自己,有一天,也会学会那种——像那个修士一样,活该地把「杀」当成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天,不知不觉,暗了下来。
那片暗,像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,漫过荒原,漫过那具尸体,也漫过他肩上那道正慢慢凝住血的伤口。江弦站在原地,看着天色一点点落下去,忽然觉得,这片猎场的白天,原来也是这样短——短到一个人,还没来得及,把自己心里那点该摆正的东西摆正,天就黑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