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 章 第一次杀人
江弦吐了。
他是当着白膜的面,就这么弯下腰,把胃里那点东西,一口气全吐了出来。他扶着膝盖,浑身发抖,吐到只剩酸水,还在干呕。那股酸苦的味道,从他喉咙一路冲上来,呛得他眼眶发热,眼泪都差点跟着一起滚下来。他的一条腿,差点撑不住,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支撑的枯枝,弯成一个狼狈的角度。
那股味道,是他这辈子都没尝过的——不是酸,不是苦,而是一种混着铁锈与土腥的、直冲脑门的腥气。他越是想止住,胃里就越是要翻涌上来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干净才肯罢休。他吐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畔嗡嗡轰鸣,连风刮过的声音都听不清了。他扶着的那截膝盖,被冻土硌得生疼,可他顾不上,只能死死揪着自己的衣领,像要把那点翻江倒海的难受,连皮带肉地一起扯出来。
他这辈子,没见过有人像那样死在他面前。
不是怪物,不是清理者。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刚才还在冲他笑,冲他说话,冲他举起刀的人,转眼,就变成了一具睁着眼睛、再也说不出话的尸体。他脑子里,还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——那口刀是怎么落下来的,那道白芒是怎么划过去的,那人是怎么像一截木桩,直挺挺栽进土里的。每回放一遍,他的胃就跟着抽一下。
他杀过人吗?没有。他偷过、躲过、逃过,背着那盏火苗颤抖的灯,在黑暗里摸爬滚打,可他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会有一个「人」,因为他这边的犹豫和反击,就这样没了。他会躲,会逃,会护着自己那点命,可他从没把「杀」这个概念,跟自己这个人,扯上过一点关系。他以为,杀人这种事,离他这样的人,远得很,远得像天边那朵他不会抬头去看的云。
可如今那朵云,就这么落了下来,落在他脚下。
他的目光,落在不远处那口掉在地上的长刀上。刀锋上,还沾着一点没干的血。他忽然想起那个修士说的那句话——「犹豫,就是死」。他当时听着只觉得刺耳,现在却反刍出一股更深的寒意:这人说得对。在这片猎场里,心软,就是把自己的命,往别人刀口上送。可要是他有一天,真能毫不犹豫地扬刀,那他还是原来的那个江弦吗?
刀刃划过脖颈的那一瞬,他看得很清楚。
他还看到那个修士的眼睛,直到最后,都瞪得大大的——不是惊恐,而是一种近乎于「不解」的东西。他到死都没能明白,自己究竟是被什么杀的。就像它到死都想不通,自己怎么会死在一个他看不起的「弦音族废物」手里。那点「不解」,比任何的怨恨、恐惧,都更让江弦难受——因为它让他意识到,那个人,从头到尾,都没把他当成一个「会要他的命的人」来看待。
白膜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他。
她没有上前,没有劝,也没有帮他拍背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堵安静的、不会倒下的墙,默默地等他把那些东西吐干净。活了很多年、守了很久界的人都知道,有些门槛,只能一个人跨过去;旁边的人能做的,不是拉你一把,而是让你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个。
过了很久,江弦才直起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血色,嘴唇干裂,眼睛发红。他盯着地上那滩自己吐出来的东西,又看向远处那具尸体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「他……还那么年轻。」
「他也是来杀你的。」白膜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也杀过别人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「可你还是吐了。」
江弦没答。他确实吐了。他难受,恶心,不是因为那人该死或不该死,而是因为——他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真的要变成那种人了。那种在这座猎场里,习惯杀人、习惯被杀的「猎人」。他不是恶心那具尸体,他是恶心那个,正一点点朝他靠近的、可能的「自己」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了血的手。血不多,是刚才推白膜时沾上的。可他总觉得,那双手上,仿佛已经沾上了什么更重、更洗不掉的东西。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,却怎么也擦不干净,仿佛那东西,已经渗进了他掌心的纹路里。
「第一次,都会这样。」白膜的声音,难得柔了一些,「我第一次守界,也吐过。」
「你不是杀人的那个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她顿了顿,「只是我的界,一直都有人想闯,我一直都在杀。你只吐这一次,已经算好了。」
江弦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问她:「你守的那片界……有多少人,是想活着的?」
白膜被问住了。
她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答:「很多。多得数不过来。他们什么都不懂,连自己活在哪一层都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自己要活着,要吃饭,要睡觉,要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。」
「那他们知不知道,」江弦的声音越来越轻,「有我们这样的猎人,一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替他们杀?」
白膜没有答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说:「他们不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。知道了,只会怕,只会惊,只会把他以为安稳的世界,看成另一座血腥的猎场。守界的人,从不指望被守的人明白——我们只盼着,他们一辈子,都不用懂这些。」
江弦听着,半晌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白膜守的那盏灯,不是用来照自己的,是用来让那些看不见的人,能在黑里,安心地、浑然不觉地过完一辈子的。这份沉默的重量,比他方才吐出来的那些东西,更让他胸口发闷。
风又吹过来,把地上的尘土卷起。江弦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荒原,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个东西——原来「活着」这两个字,从来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。它重得,能压弯一个人的脊梁。那些他看不见的人,能安安稳稳地活着,是因为有人,在他们看不透的黑暗里,把刀子,一件一件,挡在了外头。而他,刚刚,也接了这样一把刀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觉得,那只手,好像不只是他自己的了。
他缓缓地,把手掌摊开,又慢慢地,握成拳。血已经干了,留下一道浅浅的、褐色的痕。他忽然想,这双手,从今往后,大概再也干净不回来了。可不知为何,他却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——他只是,多了几分沉甸甸的、说不上来的东西。那是他第一次,真正尝到「活着」两个字压在肩头的分量。它不是压垮他,而是把他往深处,摁了一摁,让他知道,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轻飘飘地往前走了。
夜,彻底落下来了。
江弦站起身,把那口属于猎人的长刀,留在了原地。他只背起那盏灯,跟在白膜身后,一步一步,走进了那片更深的黑暗里。他身后,那具尸体,和那口刀,都没被他回头再看一眼。他又朝前迈了两步,没有停顿,也没有瑟缩,像是一个终于明白了什么的人,正稳稳地,走进他该去的那片黑暗里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