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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8 章 五大学派

集镇东头,有一座比别处都高些的楼。

楼不大,却挤满了人。一楼到三楼,全是修士,有的趴在桌案上抄写什么,有的争得面红耳赤,有的则抱着胳膊,冷眼看着别人吵。那楼门口挂着一块匾,字迹有些旧了,写的是:「论弦堂」。木匾上的漆,已经剥落了大半,边角被风雨磨得发白,可那三个字,却仍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——像这镇上,唯一还固执地守着点旧东西的地方。

白膜说:「这里是弦修们的讲坛。五大学派的人,常在这儿争辩。」

「争辩?」江弦有些好奇,「争什么?」

「争『真理』。」白膜说,「他们各自认准了一套说法,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,别人都是旁门。吵起来,能吵上几天几夜。」

江弦一时来了兴头,挤了进去。

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,耳朵就被那股吵嚷声撞了个满怀。那道声浪,比他在外面听着的,还要热闹许多,夹杂着拍桌子的响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以及时不时冒出的、带刺的冷笑。他上楼时,从好几拨人中间穿过,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灼灼的目光——有人扫过他这个陌生面孔,只一瞬,便又收回去了;有人则多看了他两眼,像在掂量他值不值得自己开口。

他很快就发现,这楼上的人,分成了好几拨。每一拨,都穿着颜色相近的衣裳,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,谁也不跨过谁。那长长的桌案上,铺满了散乱的纸,有的画着绕成一圈的线,有的画着平直伸出去的线,还有的,画着些他一时看不太懂的、弯弯绕绕的图。那些纸,有的边角已经磨得卷了毛,有的还带着新鲜的黑痕,显然是刚刚写上去的。而他们争的,是同一件事——这天地,到底是什么。

「我早说了,弦,就该是一根线,从头到尾,一个方向。」一个穿青褐袍的大汉拍着桌子,声如洪钟,「你们非要搞什么闭合成圈,那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!」

另一边,一个瘦高个冷冷地接了话:「一根线?你那一根线,能弄明白这世上的这么多花样?无非是绕个圈,多绕几个方向罢了。我们这一脉,才是把『闭合』讲透了。」

「你们那叫自说自话!」

「总比你一根筋强!」

话音未落,又有旁的人接上:「你们俩,一个说开,一个说圆,可谁能说清,这根弦到底怎么个『动』法?莫不是也跟那帮修灵的一样,闭着眼睛瞎修!」

「闭嘴!我们弦修,岂容你一个连手性都分不清的泼皮插嘴!」

楼里,眼看又要吵成一锅粥。江弦看着那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身影,忽然觉得有些荒诞——他们争的,明明是同一件事,却像隔着一整条大河,谁也不肯渡过去,看一眼对岸。

江弦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低声问白膜:「他们说的……是同一个东西,对吧?」

「是。」白膜答,「都是弦。只是他们各自相信的,弦是什么样子,不一样。有的信弦是一根开着的线,有的信弦是闭合的圈,有的信弦有『手性』、分左右,有的信弦要讲规范、讲对称,还有的信弦跟别的什么东西纠缠在一起,是一张更大网里的线。」

江弦听着,心里却莫名地一动。

他把那几拨人,挨个在心里对了一遍。他这才发现,那些人吵的,可不只是「开」和「圆」这么简单——他们吵的,分明是这弦的几种全然不同的模样:有的认定弦唯一且直,有的认定弦须闭合成圈,有的认定弦天生分左右、有手性,有的认定弦要讲对称、讲规范、讲变换,还有的,认定弦不是孤零零一根,而是缠在这世间万事万物之间、织成一张大网的线。这几样说法,无论哪一种,若是在他前世那堆旧书里,都足以引来一片惊叹。

可他们,却把它当成一根苇草,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,为的只是争一个「谁对谁错」的名头。

他不是什么修士,更不是什么天才。但他前世,偏偏对这「弦」的主题,痴迷到骨子里。他听得出,那些人吵的,表面上是修行,是门派,可骨子里吵的,是天底下最根本的一件事——万物,到底是什么造的。这些人口中的「开弦」「闭弦」「手性」「规范」「纠缠」,他竟隐约有种,似曾相识的熟悉,像是在哪里,隔着很远很远,听过这些词的影子。

他从前,也曾在深夜里,翻过那些厚得吓人的书,试图弄明白这个问题。那时的他,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他会站在一个旁观的位置,看着一群真正「修弦」的人,为这个问题,吵成这样。他更没想过,这些在他前世里,被压在一大堆艰涩公式与术语底下的东西,在这方天地里,竟是被人用血肉之魂,当作命一样去争的。

那时候的他,并不出色。他只是一个,会在深更半夜,点着一盏昏黄的灯,把那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,一遍一遍地反复琢磨的普通人。有些人笑他钻牛角尖,可他就是放不下——他总觉得,那些符号底下,藏着一样,被人藏起来的大东西。他当时说不清那是什么,可他此刻站在这论弦堂里,听着这一群人为「弦」吵得不可开交,忽然就有了一种,隔世重逢般的恍惚。

「那他们,」江弦又问,「哪个是对的?」

白膜看了他一眼:「都只对了一半,也都错了一半。所以他们才吵。他们谁都没有走到头——走到头的那一个,还没出现呢。」

江弦的心,猛地一跳。

他望着那楼里一张张争论得发红的脸,忽然有一个、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狂妄的念头,冒了出来:

如果他,真的懂那「弦」呢?

他知道那不只是「线」和「圈」那么简单;他知道那背后,还有更多更多,这些人连想都还没想到的东西。他知道,那「手性」,那「对称」,那「规范」,那「纠缠」,每一种,都不是这些人所理解的、孤零零的门派之见——它们是同一样东西的,无数张切面。这个念头,让它在他心里,落下去,又浮上来,像一团不肯散去的火,把他烤得坐立难安。

他忽然有种,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、又塞进一簇火种的滋味——有的人,终其一生都在渴求的「道」,他好像,早早就在另一个地方,窥见过它的影子了。而他,偏偏又是这方天地里,最没资格、最没底气、最被人踩在脚下的人。这世道,就是这么拧巴——把一把钥匙,塞给了一个连门都没资格站进去的人。可也正是这份拧巴,让江弦心里,第一次生出一种,他从前从不敢有的念头:既然钥匙在我手里,那扇门,我为什么不能,自己去推开?他从前,只是把那些符号,当成另一片看不透的雾;可他如今,却像是站在雾里,头一回,望见了一点,雾那边的轮廓。

江弦在楼下站了很久,直到楼上那几拨人,吵累了,渐渐散了。他才缓缓,吐出一口浊气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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