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7 章 内观觉醒
不知道过了多久,江弦才攒起一点力气,从坡地上爬起来。
他浑身是伤,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身上的淤青和伤口,疼得他倒吸凉气。他扶着一块凸起的山石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挪过去,靠在了上面。
灰蒙蒙的天,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
江弦半靠半坐在山石上,仰着头,看着天。
脑子里,那些弦理论的公式,还在翻涌。像一群不肯安分的野马,在他的记忆深处,奔来奔去,把前世的那些个深夜,搅得天翻地覆。
他忽然想,自己这辈子,是不是就毁在这个「弦」字上了?
前世,为了这个字,他被当成傻子,孤孤单单地过了一辈子。这一世,他穿成个废柴,还是躲不开这个字——弦音族,修弦,旁门左道。
命运像是跟他开了个恶毒的玩笑,把他和一个「弦」字,死死地捆在了一起。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牵动了嘴角的伤口,疼得他「嘶」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候,他鬼使神差地,做了一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他在心里,试着去「看」自己。
——内观。
这个念头,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,留下来的。原主修了那么多年弦,别的没学会,倒是把这「内观」的法门,练得滚瓜烂熟。所谓内观,就是闭了眼,把注意力从外面的世界,收回到自己身体里,去看自己体内的「气」、体内的「灵」、体内的……一切。
原主练了十几年,内观了无数次,看到的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、什么都没有的虚无。
江弦也没抱什么希望。
他闭着眼,学着一万遍记忆里的样子,把注意力,一点一点,收回到自己身体里。
四周的声音,先是一点点远了。野草的「沙沙」声,远处柴堆那边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人声,都像被水泡过一样,模糊了。
然后是身体。疼,还是疼,可那疼,也慢慢变得不真切了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再然后,是那层灰蒙蒙的天光。
江弦「看」着那片熟悉的、灰蒙蒙的、什么都没有的虚无,心里叹了口气。
果然,还是什么——
他的念头,猛地断了。
因为就在这一瞬间,那片他「看」了半辈子的、灰蒙蒙的虚无里,裂开了一道缝。
一道极细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缝。
可就是那么一道缝,让江弦整个人,像被雷劈中了一样,僵在了那里。
他「看」见了。
透过那道缝,他看见了自己身体的内部——不是血肉,不是骨骼,而是一根根的、无数根的、细细的、颤动的「线」。
那些「线」,在震动。每一根,都在以不同的频率,轻微地、持续地振动着。
江弦的呼吸,几乎停滞了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朝着那些「线」,又「看」近了一点。
然后,他看见了一件,让他浑身的血,都在一瞬间冷了下去、又在一瞬间烧了起来的事。
那些振动的「线」,每一根,都对应着他的一种情绪、一个念头。
有一根「线」,粗粝而急促地振动着,像有人在他耳边反复地、恶狠狠地喊——那是羞辱带来的屈辱,还在他身体里低鸣。
有一根「线」,沉甸甸的,几乎不怎么动,像一潭化不开的死水——那是绝望,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,积攒了一辈子的、到死都没散去的绝望。
还有一根「线」。
那根线,细得几乎看不见,颤动的幅度也小得可怜。可它没有停。它在缓慢地、坚定地、一下一下地振动着,像一星将要熄灭、却始终不肯熄的火苗。
江弦盯着那根线,忽然就明白了。
那是他的「不甘」。
是他前世被当成傻子、今生被当成废柴,被踩在泥里、碾进土里,却始终没有真正熄灭的那一点「不甘」。
他浑身战栗。
不是因为恐惧,也不是因为激动。
是因为,他终于,真正地,「看见」了。
他看见的这个东西,这个由无数根振动的「线」构成的、存在于万事万物最底层的东西——不是别的。
是弦。
是他前世点灯熬到深夜、翻烂了笔记、痴迷了半辈子,却始终只存在于纸上、从没真正「看见」过的东西。
弦。
它就在他身体里。
它就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江弦猛地睁开了眼。
灰蒙蒙的天,还是那片天。荒坡还是那片荒坡。他浑身是伤,还是那个被人踩在泥里的废柴。
可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他仰着头,看着天,喉咙里,挤出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:
「我……看见了。」
他闭着眼,又看了一遍。那根「不甘」的弦,还在,还在一下一下地、微弱而坚定地振动着,像是在回应他。
江弦的鼻头,忽然一酸。
他仰着头,把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东西,生生地,逼了回去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