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6 章 废柴出来领打
后山在弦音族的北边,一片荒坡。
平日里,这里少有人来。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风一吹,就「沙沙」地响成一片。坡下是一道缓坡,再往下,是族里人堆柴火、倒泔水的地方。
江弦被一路拖到这里的时候,后脑的伤口已经蹭破了皮,渗出的血,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几个少年把他往地上一扔。
江弦重重地摔在坡地上,激起一小片尘土。他趴在那儿,喘了几口气,才慢慢地、用手肘撑着,把自己翻了过来。
灰蒙蒙的天,就在他头顶。
弦厉踱着步子,走到他跟前,蹲了下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「江弦,」弦厉的声音,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,「你说,我是不是平时对你太好了?」
江弦没说话。他盯着弦厉那张脸,脑子里,前世今生的记忆,像走马灯一样,一片片地闪。
弦厉见他不吭声,也不恼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江弦的脸,一下比一下重。
「说话啊,废柴。你刚才在屋里,不是挺能说的吗?什么『冲我来』,什么『你也不过是在族里横』——怎么,到了这儿,舌头让人割了?」
他每拍一下,江弦的脸就往一边偏一分。
可江弦就是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「行,」弦厉直起身,冲身后的少年们扬了扬下巴,「有骨气。给我打。」
话音落下,那五六个少年,一拥而上。
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
江弦蜷起身子,本能地护住头和要害。可那些拳头、那些脚,还是从四面八方砸过来,砸在他的背上、腰上、腿上。每一下,都带着一声闷响。
疼。
是真疼。
可奇怪的是,他越疼,脑子就越清醒。
他听见弦厉的声音,透过那些拳脚,从头顶传下来:「废柴,记住了,在这弦音族里,你什么都不是。没有灵根,修不了灵气,你就是个废物。今天打你,是教你认清自己。明天,后天,你都得给我跪着。」
江弦蜷在地上,指甲抠进泥土里。
他想起前世。想起那些深夜里,他一个人点着灯,翻那些没人看得懂的笔记。那时候,他总以为,自己已经够惨了——被当成傻子,被当成笑话,活得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、没人搭理的野草。
可此刻他才知道,前世那点委屈,算什么。
这一世,他是被踩在泥里,还要被人拿鞋底碾。
他恨。
不是恨弦厉——弦厉不过是个「矮子里的高个」,出了弦音族,连条狗都不如。他恨的,是这个「没有灵根就得被人踩」的世道。他恨的,是自己这副连还手都还不了的、废柴的身体。
他恨,可他更不甘。
他不甘,是因为他清楚,自己本该有另一条路。他脑子里那些弦理论的公式,那些前世熬了无数个夜才啃下来的东西,本可以让他不一样。可这副身体,没有灵根,修不了灵气,连族里最差的孩子都比不上。
空有一身屠龙的本事,却没有屠龙的刀。这种感觉,比挨打更让人绝望。
可即便如此,江弦也没想过放弃。前世,他被当成傻子,不也没放弃吗?点灯熬到深夜,翻烂一本本笔记,就为了那个「弦」字。这一世,他也一样。
他想起哑仆。想起那个佝偻着背、说不出话、却把半块饼省给他的老人。他想起自己那一刻生出的、那个想「守住点什么」的念头。
可现在,他连自己都护不住。
凭什么护别人?
不知道过了多久,拳脚停了。
弦厉又蹲了下来,看着地上这个浑身是伤、却始终没求饶的少年,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。
「没意思。」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「走。让这个废柴,自己在这儿躺着想想清楚。」
几个少年,说说笑笑地走了。
野草被风一吹,又「沙沙」地响了起来。
江弦一个人躺在坡地上,浑身没有一处不疼。脸上肿了,嘴里有血,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看出去的天,都是模模糊糊的、被血色染过的灰。
他就这么躺着。
躺着,看着天。
脑子里,却乱糟糟地,不受控制地,涌起了一些东西。
是前世那些弦理论的公式。
那些他背得滚瓜烂熟、却从没真正「看见」过的概念。超弦、膜、额外维度、十维、十一维……它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、躁动不安的野兽,在他的记忆深处,横冲直撞。
他忽然觉得好笑。
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柴,被人踩在泥里,脑子里想的,却是这宇宙最深处、连那些大宗门老祖都说不清的道理。
多可笑。
可就是这份「可笑」,让他那颗被踩得稀碎的心,还留着一口气。
他躺在那儿,在心里,一字一句地、近乎自嘲地,想:
弦。
如果这世上,真有弦……
那你,到底在哪儿?
(本章完)